在关于西藏的艺术作品中,壮美的雪山、辽阔的草原往往是最先映入脑海的视觉符号。然而,舞剧《扎西夏卓》却选择了一条更具挑战性的路径:它不以风景取胜,而是以“足音”为笔,以“大地”为纸,在踢踏舞步的节律中,建构了一个充满情感温度与伦理深度的“地方”。从人文地理学的视角来看,这部作品不仅讲述了一段跨越两代人的援藏情谊,更生动诠释了“空间”如何转化为“地方”,以及身体与土地之间如何形成深刻的情感互构。
一、从抽象空间到情感地方:西藏作为家园
在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的理论中,“空间”是开放的、无差异的、流动的,而“地方”则是人们在其中停留、投入情感、建立记忆后的意义凝聚之所。《扎西夏卓》的叙事逻辑,正是围绕着这一转化过程展开。
对援藏医生夏天而言,初到高原时,西藏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空间”——气候严酷、语言不通、生活条件艰苦。然而,随着他在此工作、生活,与藏族乐师多吉结下深厚友谊,特别是在那场灾难中为保护孩子与扎念琴献出生命,西藏便从一个地理概念转化为他安放信念与生命的“地方”。这一转化的关键,是“守护”的行动——守护生命、守护文化、守护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对夏天的女儿来说,西藏最初则是父辈留下的一个未解之谜,一个需要她去探寻的情感坐标。当她踏上这片土地,与扎西相遇,在共同的舞蹈中感受父辈当年的温度,西藏也开始从“父亲去过的地方”转化为“我也在此找到归属的地方”。这种代际之间的情感接力,使西藏成为一个不断被注入新的情感、不断被重新书写的“地方”,而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
二、身体与土地的对话:堆谐舞步中的地方感知
如果说情感赋予了空间以意义,那么身体便是人与地方建立联结的最直接媒介。《扎西夏卓》最具特色的艺术表达,在于将国家级非遗拉孜堆谐作为核心舞蹈语言,让踢踏舞步贯穿全剧。这一选择,不仅是形式上的创新,更蕴含着深刻的空间意涵。
拉孜堆谐起源于西藏日喀则地区,其强烈的踢踏节奏与脚下的土地有着天然的亲缘关系。舞者的每一次跺脚、每一次踏地,都是身体与大地的直接对话。在人文地理学的视野中,这种通过脚步感知土地的方式,构成了最原初的“地方感”——人们通过身体的律动来丈量土地、认识环境、表达情感。当夏天在高原上行走、劳作、救援,当扎西在故乡的土地上起舞、传承、守望,他们的脚步都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尤为动人的是,当两位年轻人用父辈延续下来的舞步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的身体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成为了情感与记忆的容器。舞步中寄寓着父辈的体温,节律里流淌着先人的心跳。这种身体性的传承,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也更直接地诉说着人与土地之间不可分割的纽带。
三、作为空间的家园:守望相助与手足相亲
在《扎西夏卓》中,西藏不仅是一个情感归属的“地方”,更是一个充满伦理意蕴的“家园”。这里的“家园”不是封闭的、排他的私密空间,而是开放、包容、人与人之间守望相助的伦理共同体。
父辈一代的夏天与多吉,一位是来自内地的援藏医生,一位是本地的藏族乐师,他们在陌生的环境中相识、相知,在灾难面前并肩守护。这种跨越地域与民族的信任与牺牲,将西藏塑造成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空间——在这里,差异不是隔阂,而是互相理解与共同前行的起点。
子辈的两位年轻人,则在这一伦理空间的感召下,完成了从“继承”到“创造”的转变。他们从父辈的情谊中读懂了责任,并用舞蹈续写新的故事。这不仅是艺术的传承,更是守望相助、手足相亲这一伦理精神的延续。当他们共同起舞时,舞台上的西藏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区域,而是一个鲜活的、充满温度的家园。
结语:在舞步中重逢的地方
《扎西夏卓》的成功,在于它用舞蹈回答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一片土地何以成为人的家园?答案不在风景之中,而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里,在身体与土地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里,在代代相传的脚步与心跳里。
当舞剧落幕,那铿锵有力的踢踏声仍在耳畔回响。那是足尖敲击大地的回响,是身体与空间相互确认的誓言,更是一个关于“地方”如何被爱、被守护、被传承的动人诗篇。在这片高天厚土之上,家园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概念,而是一次次用脚步丈量、用生命守护、用舞蹈续写的永恒进行时。
(编辑:陈丽诗 西藏大学文学院2025级文艺学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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