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在现场丨足音里的国家叙事 ——论踢踏舞剧《扎西夏卓》的美学建构与时代价值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22日 文章来源: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 文章作者:刘洋

新时代西藏文艺创作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正经历从“地方题材展示”向“国家精神表达”的深刻跃升。中国首部踢踏舞剧《扎西夏卓》,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拉孜堆谐”为核心语汇,将宏大的民族团结与援藏历史转化为可感可知的个体生命体验。对该剧的学理审视,需超越舞蹈本体的技艺剖析,将其置于非遗活态传承、共同体意识熔铸及跨文化传播的综合视域,考量其美学建构逻辑与时代价值。

一、非遗活态传承与美学范式转换

《扎西夏卓》摒弃了传统民族舞剧中将肢体动作“工具化”或“景观化”的创作惯性,将其确立为承载历史记忆与形塑共同体认同的审美本体,即舞蹈动作本身即是意义生成的源泉,而非仅作为情节的附庸。该剧以节奏机制重塑与生理极限隐喻为双线脉络,完成了非遗从民间自娱生态向现代剧场美学的范式转换。“拉孜堆谐”作为拥有七百余年历史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原生形态深植于雅鲁藏布江上游的农耕文明与节庆仪轨,重心下沉,讲究呼吸吐纳与集体生命力的同频共振;而西方踢踏舞则侧重于线性速度与点状节奏的精确量化。将具有强烈自娱性与段落式特征的民间舞蹈,置入现代镜框式舞台的戏剧叙事框架,是该剧面临的核⼼学术与艺术命题。编导团队规避了“非遗元素拼贴”的浅表化路径,确立了“以节奏机制驱动戏剧冲突”的编创逻辑。传统的“踢、踏、点”被赋予严密的叙事功能,构建起“节奏—情绪—叙事”的递进链条。在整合定日洛谐、朗玛、谐钦等十余种传统舞蹈资源时,该剧坚守了扎念琴弹拨与舞鞋击地同频共振的原生质感,使非遗语汇在剧场空间内实现了人民主体性的审美。

当个体命运与雪域高原的极端自然环境相交织,肢体动作便转化为援藏实践与生命坚守的具身隐喻。在表现援藏医生夏天与藏族同胞共舞的段落中,主演的舞步被刻意处理出“沉滞”与“涩感”。这种对标准踢踏舞轻盈质感的反叛,真实映射了高原缺氧环境下的生理极限,以及外来建设者融入雪域大地时笃诚的心理状态。节奏重音的偏移,使原本欢快的击地声转化为承载挣扎、坚韧与生命交融的听觉容器。此外,该剧通过对不同主体间肢体互动与扶持的细腻刻画,将个体生命体验与民族命运走向深度锚定。当扎西的母亲将藏族传统服饰“邦典”系于汉族姑娘夏卓腰间时,物理层面的服饰交接在精神维度构建起生死相依的伦理联结,使“中华民族一家亲”的宏大话语,自然转化为具象可感、血肉丰满的生命共同体。

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审美内化

剧场时空不仅是物理环境的镜像,更是社会关系演进与历史记忆沉淀的隐喻载体。《扎西夏卓》突破了传统重大题材创作中线性叙事的单一向度,将“援藏”这一国家战略深植于微观个体的命运轨迹,实现了宏大政治叙事向人民美学立场的价值落点。

在叙事结构上,该剧采用多时空并置的现代剧场拓扑手法。现实与历史、父辈与子辈、内地与高原,在光影调度中完成跨越时空的对话。20世纪80年代援藏医生夏天与藏族乐师多吉的生死交托,与后代扎西、夏卓的重逢传承形成严密的文本互文。这种时空折叠打破了扁平化的历史叙述,在视觉与心理层面构筑起深厚的历史纵深感。父辈的牺牲与情谊借由子辈的舞步得以赓续,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内化为血脉相连的文化基因。更具符号学意味的是,“扎西”与“夏卓”的名字拼合,在藏语中即指代“吉祥的舞蹈”。这一文本设计,将民族交融的历史密码隐入最具生命张力的文化意象之中,完成了从个体命名到民族共同体的升华。

在重大主题文艺创作中,规避宏大叙事的空洞化与概念化,是检验艺术转化能力的核心标尺。《扎西夏卓》将国家援藏战略降维至微观生活场域,通过“藏药醒客”的温情、“瞳映新生”的喜悦、“冰窟相救”的危急等生活化细节,还原了各民族水乳交融的真实历史图景。与此同时,主创团队在舞台美术上展现出高度的美学克制。去繁复化的多媒体视效与可升降阶梯,仅作为雪域山川的意象支撑。这种大面积的剧场留白与去奇观化处理,自觉摒弃了异域风情的猎奇视角,引导受众聚焦于日常场域中的情感流动。此举使“人民”从抽象的宏观概念转化为具象的生活主体,从根本上筑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情感根基。

三、中华美学国际表达的话语重塑

《扎西夏卓》在跨文化传播维度上,通过原生文化解码与跨域共振,构建了兼具民族特色与世界意义的表征系统,推动了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话语重塑。在跨文化语境中,西藏题材极易陷入“香格里拉式”的东方主义奇观陷阱。《扎西夏卓》通过肢体表达与舞台调度,自觉消解了异域风情的猎奇视角。它不展示神秘化的宗教仪式或刻板的民俗奇观,而是聚焦于现代语境下西藏人民的真实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服饰上的银饰碰撞、布料摩擦与扎念琴的弹拨声,共同构成听觉与视觉的复合意象景观,避免了过度现代化导致的文化内核稀释。这种去奇观化的文化编码,彰显了高度的文化自信,使作品具备了与世界平等对话的底层逻辑。这种立足本土、去伪存真的美学定力,不仅彰显了文化自信,更为打破西方涉藏话语霸权、构建真实立体的西藏形象提供了艺术范本。

对标《大河之舞》等国际成熟演艺范式,《扎西夏卓》借用国际受众熟知的踢踏舞框架,注入西藏文化内核与人类共通的情感母题。舞蹈作为世界共通的肢体语言,能有效降低跨文化传播中的认知门槛。西藏踢踏舞在动作素材的丰沛度与重心转换的多维性上具备先天优势。着眼未来,该剧仍需在舞步的极致表达、群舞调度的规模张力,以及“唱、跳、踏”综合演艺记忆点的淬炼上持续深耕,以确立其在国际演艺市场中的核心辨识度。这不仅是演艺技法的精进,更是落实国家文化走出去战略、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与影响力、建构中国自主国际艺术话语体系的必由之路。

结语

《扎西夏卓》的创作实践,实质上是新时代西藏文艺从“题材红利”向“美学建构”转型的缩影。该剧通过非遗的剧场化重构、共同体意识的微观叙事以及跨文化传播的话语,完整践行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核心。这部作品不仅是中国民族舞剧的一次创作,更是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在文艺领域的生动注脚,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两创”提供了可供借鉴的艺术范本。宏大的国家叙事,最终需落实于具象的生命体验与严谨的艺术逻辑。该剧的成功不仅在于舞台本体的突破,更折射出西藏艺术建设的深层效能。文艺精品的持续涌现,离不开扎根本土的学术滋养与艺术人才的系统培养。面向未来,在全面贯彻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坐标下,《扎西夏卓》确立了涉藏文艺创作的新基准,也为建构中国自主的边疆艺术学术体系与话语体系提供了坚实的实践支撑。

(作者:刘洋 西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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