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首部以踢踏舞为核心艺术语言的舞剧《扎西夏卓》,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拉孜堆谐为基底,通过“历史溯源与现实追忆”的双时空结构,讲述了援藏医生夏天与女儿夏卓两代人跨越民族与生死的情感故事。该剧将高原生境的身体律动与红色叙事的伦理担当熔铸为一体,为当代舞剧创作提供了独特的美学样本。以生境理论、整生理论与生生美学为理论框架,融合中国古代诗学“物感”说、“兴”论与“情志合一”理论,可以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三重维度的深层交织,即舞者身体如何在“生境”与“使命”的交汇处,以“感于物而动”的机制实现大地、身体与红色的三重共振;节奏系统如何以“兴”的审美逻辑统合多样的非遗语汇,在“触物起情”中完成从“竞生”到“共生”的叙事转向;代际身体记忆的传递又如何以“情志合一”为内核,在“发愤著书”的传统中演绎出“牺牲而后生生”的红色伦理。这三重维度层层递进,共同揭示出该剧在中国舞蹈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中的范式意义。
一、大地之舞:红色身体与生境美学的双重在场
生境理论将审美活动置于人与环境相互塑造的共生关系中加以考量。舞剧《扎西夏卓》以高原为基本美学空间,同时以援藏叙事为红色伦理底色,在“生境”与“使命”的交汇处展开了一场身体与大地、个体与国家的深度对话。
(一)扎根大地的身体美学:从“跺脚取暖”到“身体打击乐”
导演卫东认为“高寒缺氧的高原环境中,人们第一反应便是跺脚取暖。久而久之,脚与土地的每次接触,都成了情感的迸发和生命的律动。”这一现象学深度的观察揭示了舞蹈发生学的本源性事实,跺脚从生存所需升华为审美表达,身体在与极端环境的长期适应中,其感知结构与表达方式被大地本身塑造。中国古代诗学“物感”说为理解这一过程提供了理论资源。《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后动,故形于声。”钟嵘《诗品序》进一步阐发“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舞剧中夏天初抵高原时的晕眩与踉跄,以“不协调”的踢踏步法演绎高原反应下的身体状态,这恰是“物感”的第一重境界,外物触感,身体应之。而当夏天逐渐融入藏族生活,与多吉并肩赶羊时,由弱转强的踢踏舞步从零散趋向连贯,这一过程正是“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身体化呈现,身体不再是外来的“异质身体”,而转化为能够与高原大地共振的“融入的身体”。
(二)自然的象征转化:援藏叙事中的“物色”与“感兴”
拉孜堆谐700余年的舞步系统是对高原生境的身体化编码。舞剧第二幕“情系高原”开场群舞中,舞者脚下踢踏之声响彻剧场,飒爽的舞步与高亢的节奏让人仿佛亲见广袤藏地天地之间生命力的涌动。然而,该剧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一“物色”并非纯粹的自然景观,而是被援藏使命所“感兴”的红色空间。《文心雕龙·物色》载“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舞剧中的“物色”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是高原风雪、冰川草甸的自然物象,另一方面是医疗队旗帜、援藏信物、格桑花等红色符号所承载的政治伦理物象。夏天率领医疗队艰难抵达时,村民以舞相迎,这既是对远方来客的欢迎,更是对“共产党派来的好门巴”的红色礼赞。刘勰言“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剧中每一个“物”——扎念琴、邦典、格桑花——都既是藏地生活的物质载体,又是红色情感的象征媒介。
(三)生生之气的身体化表达:踢踏舞中的气韵贯通
当讨论从身体的功能进入审美领域时,一个更为深层的问题浮现既是身体何以成为美?中国古典美学的回答是“气韵生动”。在《扎西夏卓》中,踢踏舞步那种从大地生发而起的持续律动,正是“气韵”在身体维度上的当代演绎。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言“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舞剧中夏天的身体轨迹正是“神与物游”的完美写照,从初入高原的不适应,到与多吉共舞时的酣畅淋漓,踢踏舞步从生涩到流畅的运动轨迹本身就是一场审美性的身体蜕变。更为重要的是,这一蜕变被赋予了红色叙事的伦理厚度,夏天不是在“学会跳舞”,而是在“融入人民”,他的身体律动与藏族同胞的节奏合拍,象征着汉藏民族的心灵共振。脚下每一声踏响,都是高原大地经由人体传递的生命震荡,也是“为人民服务”的红色信念在身体层面的美学实现。
二、节奏之舞:兴的思维与红色叙事的生态统合
如果说生境理论聚焦于审美的空间根基,那么整生理论则将焦点转向审美如何组织。《扎西夏卓》以“节奏系统取代传统戏剧冲突”,形成了“节奏—情绪—叙事”的递进关系。这一结构创新的深层机制,可在中国古代诗学的“兴”论中获得深刻阐释。
(一)节奏—情绪—叙事:“兴”的审美联结在舞剧中的实现
传统舞剧的叙事逻辑建立在戏剧冲突之上,而《扎西夏卓》将叙事的基础机制从情节逻辑置换为节律逻辑,即不是“人物做了什么”推动剧情,而是“节奏如何变化”组织着剧场中的时间体验。这种以节奏统摄叙事的结构,与中国古代诗学的“兴”思维高度契合。朱熹释“兴”曰“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但更深入的理解来自李仲蒙所认为的“触物以起情”。“兴”的本质不是技巧性的“比喻”,而是“感于物而动”的审美联结,由外在物象触发内在情感,在“物”与“情”之间建立瞬间的、非逻辑的、直通式的联结。舞剧中的节奏系统正是这样一种“兴”的机制,村民迎接医疗队时欢快的踢踏节奏“触物起情”,唤起的是民族团结的温暖情感;风雪赶羊时由弱转强的加速踢踏“感物吟志”,传递的是医者仁心的责任担当;尾声群舞中血脉沸腾的踢踏节奏“摇荡性情”,完成的则是对援藏精神的集体礼赞。
(二)非遗语汇群:多样性中的整生耦合与“赋比兴”体系
舞剧萃取堆谐、洛谐、拉萨朗玛、那曲谐钦、山南果谐等十余种国家级非遗舞蹈元素。十余种舞蹈语汇如何在统一艺术时空中实现有机共生?这恰是整生理论所关切的“多样性的生态统合”议题。而这一统合的深层机制,可在中国古代诗学“赋比兴”体系中获得理解。《诗集传》释“赋”为“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为“以彼物比此物也”,“兴”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在舞剧《扎西夏卓》中,各非遗语汇的功能分配暗合“赋比兴”的结构逻辑,洛谐的悠扬舒缓承担“赋”的功能,铺陈高原生活的日常画卷;堆谐的铿锵有力实现“比”的功能,以足音之坚定比喻信念之执着;而整体的节奏系统则执行“兴”的功能,以律动之起伏引发情感之共鸣。三者相互配合,形成“赋以叙事、比以象征、兴以感发”的整体结构,使红色叙事不再是标语式的政治宣教,而是“兴于诗”的自然感发。
(三)从“竞生”到“共生”:红色伦理与身体叙事的双重转向
严羽《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这一论断揭示了艺术的独特品格,它不依赖逻辑推理和知识堆砌,而依靠“妙悟”与“兴会”。舞剧《扎西夏卓》的红色叙事之所以能够超越概念化的政治表达,恰恰在于它遵循了这一“别材别趣”的艺术规律。夏天的身体轨迹呈现了从“竞生”到“共生”的完整弧线,高原反应带来的眩晕体现为身体与环境的“竞生”对抗;与多吉同吃同住同劳动后,身体逐渐从“异质的外来者”转变为“融入的共同体”;篝火前共舞堆谐时,踢踏舞步的习得与熟练不仅是技术学习,更是身体认同的仪式。当他能够以藏族同胞的方式与大地对话时,身体层面的跨文化理解已经先于观念层面的认知完成了。这一过程正应了《毛诗序》的经典论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援藏精神不是被“告知”的,而是被“舞出”的,当夏天的足音与多吉的琴声合为同一节律,红色叙事便从“可说”的层面升华为“可感”的层面,完成了从政治伦理到审美伦理的创造性转化。
三、代际之舞:从整生到生生美学的红色伦理飞升
“生生”取自《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在当代生态美学的转化中,被赋予了审美与伦理、传统与未来之间动态关联的全新意涵。舞剧《扎西夏卓》以两代人的身体记忆传递为叙事内核,采用“历史溯源与现实追忆”的双时空线,以“情感为轴、信物为媒”,在代际关系的审美呈现中完成了红色叙事与中华美学的深度融合。
(一)扎念琴与堆谐:器物与舞步中的情志合一
“扎西夏卓”在藏语中意为“吉祥的舞蹈”,在舞剧中同时成为两位青年主角的名字。当“吉祥的舞蹈”化为两个鲜活的生命,传统文化符号就在代际生命实践中获得了持续性传承。舞剧的核心物象——扎念琴,正是这一传承的具身化符号。中国古代诗学的“情志合一”理论为理解这一传承提供了理论资源。孔颖达《左传正义》载“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这一论断打破了将“情”与“志”对立起来的二元思维,指出二者实为一体两面。舞剧中,夏天保护扎念琴直至牺牲,这一行为既是“志”(援藏使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责任担当),又是“情”(对藏族同胞的深厚感情、对小扎西的父爱般的关怀)。扎念琴因此成为“情志合一”的物质载体,它既是藏族传统扎念弹唱的文化符号,又是夏天生命价值的物质化铭刻,更是两代人之间的精神纽带。夏卓把琴抱在怀里,“仿佛与父亲紧紧相拥”。这一动作的深刻之处在于器物在“生生”的链条中并非静态的文化遗产,而是有生命的情感载体与伦理中介。每一次转手都不仅仅是一个交接的物质行为,而是一场“情志”在身体间的传递与再生。
(二)红色叙事的代际传递:从“发愤著书”到“发愤起舞”
司马迁《报任安书》言“《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发愤著书”说揭示了文艺创作的一个重要心理机制,当人遭遇不幸、心中有“郁结”而“不得通其道”时,便会通过创作来宣泄情感、传达意志。舞剧中夏卓的寻父之旅正是这一机制的当代演绎。她带着父亲的旧物与未解的疑问踏上高原,在目睹地震幻象中理解了父亲的抉择,“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在此转化为“情有所牵动,不得不追寻”。当夏卓与扎西共舞堆谐时,她不是在“学习”父亲的舞蹈,而是在“接续”父亲的生命。每一次跺脚、每一声踏响,都是对父亲“郁结”的疏通、对父亲“未通之道”的延续。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云“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这一“穷而后工”的命题在舞剧中获得了新的意涵,夏天的“穷”(牺牲于雪域)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意义的开端;夏卓的“寻”不是对过去的凭吊,而是对未来的开启。“穷而后工”在此转化为“牺牲而后生生”,父辈的奉献不是让后辈沉溺于悲伤,而是让后辈在理解中获得前行的力量。
(三)红色生生:两代人的共舞与中华美学精神的当代激活
舞剧的尾声,夏卓与扎西的琴声愈发欢快,两个年轻的生命让堆谐的舞步踏响新生,让扎念的音乐传遍世界,续写着父辈未竟的乐章。这场复调的代际共舞,超越了个人技艺的演示,扎西承继了多吉的扎念琴艺,夏卓接续了父亲的生命意志,而真正发生于舞台上的,是两个年轻生命在共同舞步中完成的红色认同与美学创造。“生生”美学的精髓在于“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的整全性宇宙观。夏天选择牺牲自己护佑扎西与扎念琴,这是“尽物之性”,让器物承载生命、让文化延续血脉;夏卓将父亲的牺牲转化为生命力的再生成,这是“尽己之性”之后向“尽人之性”的跃升,从理解一个人到理解一种精神,从继承一件器物到继承一份事业。在中国文论传统中,“诗言志”与“诗缘情”经历了从对峙走向融合的漫长历程。舞剧《扎西夏卓》以身体为媒介、以踢踏为语言、以红色叙事为底色,完成了这一融合的当代舞台呈现,夏天之“志”(援藏报国的理想信念)与夏卓之“情”(对父亲的思念与理解)在代际舞蹈中实现了“情志合一”;援藏精神的“集体之志”与个体情感的“个人之情”在踢踏声中达成了“情景交融”。这不仅是中国首部踢踏舞剧的艺术成就,亦是中华美学精神在当代文艺创作中的一次生动激活。
结语
舞剧《扎西夏卓》作为中国舞蹈理论的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在“生境—身体—红色”的三元交汇中,开拓了身体美学的本土化路径。该剧没有停留在西方身体美学对“感知”的强调,而是挖掘出中国身体美学特有的“感于物而动”原理,即身体的审美价值不在于被动感知世界,而在于与大地、与人民、与使命的深度共振中成为生命能量的生产与释放机制。以“节奏—情绪—叙事”的递进关系取代传统1戏剧冲突,实现了“兴”的思维在当代舞剧中的创造性转化。当“兴”从《诗经》的“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升华为舞剧的结构原则,传统诗学便获得了全新的艺术载体,红色叙事也获得了“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审美实现。在“生生”美学的框架中完成了红色伦理的代际书写。夏天之“穷”与夏卓之“工”、牺牲之“志”与继承之“情”、扎念琴的物质传递与堆谐舞步的身体记忆,这些二元范畴在舞剧中实现了从“竞生”到“共生”再到“生生”的伦理飞升,为红色叙事的当代舞台呈现提供了具有中华美学底蕴的范式路径。
(作者:颜亮 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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