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在现场丨身体叙事与本体回归 ——简评舞剧《扎西夏卓》

发布时间:2026年05月28日 文章来源: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 文章作者:孙元武

《礼记·乐记》有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舞蹈作为最古老的艺术形态,是人类情志抒发、文化传承最本真的身体载体。当下国内民族舞剧创作由戏剧叙事主导逐渐回归舞蹈本体——众多地域题材舞剧摒弃繁复剧情与浮华视觉,转向深耕本土民间歌舞资源,以肢体语言承载文化内涵与情感表达。民族舞剧《扎西夏卓》立足西藏文化沃土,以拉孜堆谐为核心肢体语汇,构建援藏岁月与当代寻根的双线叙事,将汉藏同心、民族团结的时代精神融于质朴灵动的堆谐律动之中。此剧从艺术创作规律出发,使非遗歌舞创造性转化突破民族题材创作固化模式,以生活化肢体表达与纪实性情感叙事,构建出结构完整、意蕴深厚的舞台叙事体系。

一、本土语汇的舞台提纯 舞剧本体风格的建构

作为首部西藏踢踏舞剧,《扎西夏卓》的语汇体系地域辨识度极高,它以堆谐歌舞作为贯穿全剧的动作体系,把原生态的民间歌舞律动转化为舞台艺术。古语云:“观其舞,知其德”,堆谐以明快扎实的脚下踏点,搭配上身沉稳内敛、肢体松弛自然的体态,兼具民俗自娱性与生活写实性,直观映照出西藏人民质朴坚韧的精神气质。

《扎西夏卓》以堆谐原生态跺踏、点步、交替踏行等核心基础动作,结合审美规范、动作幅度、律动节奏,实现民间歌舞向专业剧场艺术的转化。序章以群体性堆谐舞蹈奠定全剧质朴深情的艺术基调,以整齐厚重的踏点律动勾勒雪域高原的地域气韵;《风雪初见》段落将堆谐传统迎宾体态融入剧情,以肢体礼仪呈现民族温情与质朴善意。同时,结合西藏人民的生产生活形态,编排劳作、嬉戏等辅助舞段,表达凝练,进一步夯实作品的文化根基。

二、双线温情叙事的身体转译 舞剧情节结构与故事表达

舞剧采用时空交织-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逻辑清晰、立意明确、人物鲜明。历史叙事线聚焦医者夏天的援藏帮扶历程,还原医者适应高原、救助群众、扎根奉献、患难相助的故事情节,塑造出老一辈援藏工作者无私奉献、坚守高原的崇高形象;当代叙事线以青年夏卓(夏天的女儿)重走高原、追寻父辈足迹为主线,在回望过往、感悟初心的过程中,完成文化认同与精神传承。双线首尾呼应、闭环递进,以肢体叙事具象诠释汉藏同心的真挚情谊,升华民族团结的核心主旨。

现代舞理论家玛莎·格雷厄姆指出:“肢体能够诉说语言无法表达之事。”舞剧在舞蹈本体叙事原则上,依托舞蹈肢体形态、空间调度与情绪气场区分双时空语境,较为弱化台词与旁白的文字叙事功能。历史线陈述上,肢体语言以沉稳厚重、律动舒缓为表达呈现,符合艰苦年代的隐忍与坚守;当代时间线上,肢体舒展灵动、踢踏节奏轻快,契合青年回望初心、接续传承的心境。《藏药醒客》《瞳映新生》等核心舞段,均以肢体动态为核心表达方式,分别演绎救护、重获光明、患难相守等动人情节,以极具张力的肢体语言、情绪浓烈的表情、准确的舞蹈语态回应舞蹈本体叙事。

三、抒情与叙事的平衡优化 突破传统舞剧的叙事短板

长期以来,国内民族舞剧普遍存在“重抒情、轻叙事”的创作弊端,多以民族舞蹈堆砌舞台意境,却难以依托肢体推进剧情、塑造人物、传递主旨。舞蹈是无声的言说,其核心价值在于动作表意与肢体叙事。《扎西夏卓》在抒情与叙事之间构建了较好的平衡,既不片面追求唯美肢体展演,也不为堆砌剧情压缩舞蹈表达空间,形成“叙事为主、抒情为核”的创作结构。

剧中独舞聚焦人物内心世界,以肢体动静、节奏缓急外化人物情绪;双人舞承载核心情感羁绊,以肢体距离、互动形态演绎医患温情、时空相遇、民族情谊与代际传承;群体性堆谐舞段适配不同场景氛围,承担场景渲染、情绪烘托与主题铺垫功能。各类舞段嵌入叙事链条之中,实现意境营造与剧情推进。

四、节奏律动与调度秩序 贯穿全剧的本体结构支撑

宗白华这样来诠释“舞”:“这最高度的韵律、节奏、秩序、理性,同时是最高度的生命、旋动、力、热情,它不仅是一切艺术表现的究竟状态,且是宇宙创化过程的象征。艺术家在这时失落自己于造化的核心,沉冥入神。”堆谐错落明快的脚下踏点,是雪域高原生命脉搏最鲜活的舞台外化。作为西藏首部踢踏舞剧,依托堆谐歌舞、扎年琴独有律动、音色特质,构建适配舞剧气质的节奏体系与空间调度体系。音乐是舞蹈的灵魂,舞蹈是音乐的体现。作品以扎念琴为核心主旋律,叠加堆谐标志性踏点声响,形成西藏独有的双重节奏声场,舞者肢体呼吸与情感递进,随剧情转折调整节奏快慢、情绪强弱,以具象节奏变化划分叙事层次。

舞台调度秉持简约务实、服务剧情的原则,无冗余花哨的编排设计。独舞采用聚焦式调度,突出人物内心独白;双人舞运用近距离贴合式调度,强化人物情感联结;群舞以规整队形为主,凸显汉藏民众团结质朴的精神风貌。整体调度规整有序、克制温润,适配本剧温情纪实的艺术基调。同时,剧目节奏层次相对平缓、强弱对比含蓄,整体编排偏于传统范式,仍存在创新与提升空间。

五、舞台综合语汇的协同适配 以辅助氛围守护本体中心

苏珊·桑塔格认为:“舞蹈完全通过身体实现,又超越身体。”舞剧始于身体动作的演绎,依托肢体语言讲好故事、刻画人物,最终又突破躯体边界,以形传神,让有限的肢体,诠释出无限的情感与思想意蕴。舞剧作为多元融合的综合舞台艺术,视听辅助元素需服务本体、主次分明,舞美、灯光、服饰、道具皆为辅助载体,肢体叙事才是舞剧的核心本质。

舞剧以舞蹈本体为中心,各类辅助元素克制适度、贴合气质。《扎西夏卓》服饰还原西藏民间传统样式,兼顾民族风貌与舞蹈风格,不束缚堆谐踢踏的脚下技术展现;舞美的设计思路,以凝练布景勾勒高原意境,保留了舞台表演空间,聚焦肢体表达;灯光冷暖明暗随剧情情绪动态切换,划分时空、烘托氛围;扎念琴、邦典、格桑花等民族道具融入舞蹈动作,转化为肢体延伸的叙事符号,串联剧情脉络与文化寓意。整体舞台语汇统一和谐、相辅相成,有效服务于舞剧整体艺术表达。

六、当代民族舞剧的创作路径与发展取向

当代民族舞剧创作首先应深耕舞蹈本体与文化根性,跳出民俗符号浅层展示的创作误区,对民间原生舞种进行文化溯源与艺术提纯,实现从形态复刻到叙事语汇的创造性转化,让民族舞蹈真正承担人物塑造、剧情推进与主题表达的核心功能。

其次,当代民族舞剧应精进叙事建构能力,在双线、多线结构创作中,强化肢体语言的串联、转场与衔接功能,以统一的身体符号贯通时空脉络,实现剧情逻辑与肢体表达高度统一。同时,创作需坚持叙事与抒情双向平衡,精简无效抒情舞段,强化主题性高潮段落,丰富舞台节奏层次与戏剧张力。

最后,新时代民族舞剧应坚守地域特质与时代精神共生的创作导向,立足本土舞蹈资源与地域文化底蕴,自然融入共同体意识、民族团结等正向时代主题,以纯粹、质朴、本真的民族舞蹈语态,实现非遗活态传承、民族文化弘扬与舞剧艺术创新的深度统一。

结语

舞蹈是活体的甲骨文,民族舞蹈是镌刻地域历史、承载民族情感、传递时代精神的身体载体。作为独具西藏特色的踢踏舞剧,《扎西夏卓》以堆谐为艺术根基,以援藏温情故事为叙事依托,用质朴纯粹的肢体语言诠释汉藏同心的深厚情怀与民族团结的永恒主题,探索出一条适配西藏民族舞剧创作路径。

舞剧在坚守本体初心,以真实叙事、本土舞蹈语汇与温润表达上,彰显了西藏文艺质朴厚重的艺术底色。其在民间舞蹈舞台转化、双线肢体叙事、节奏调度设计等方面的实践探索,为西藏非遗歌舞剧场化发展、民族题材舞剧的本体回归与主题升华,提供了一定的参考。

立足新时代民族舞剧的艺术发展创作,经由持续打磨与艺术淬炼,作品能够进一步深化文化内涵、强化叙事张力、凸显民族气质,成长为彰显雪域风貌、传递民族团结力量的优秀本土舞剧力作。

(作者:孙元武  西藏自治区民族艺术研究所舞蹈实习研究员、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微信

抖音

邮箱

邮箱地址:xzwxbjb@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