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前,一曲《洗衣歌》从雪域高原飘出,以清澈的旋律和朴素的词句,记录了一个时代军民鱼水情的温度。那是一个“集体”能够被朴素歌唱的年代,洗衣的动作本身——搓洗、揉拧、晾晒——被转化为对子弟兵的情感劳动,歌声里没有抽象的口号,只有身体力行的拥戴。今天,当“再唱”二字出现在剧名中,我们面对的绝非一次简单的经典复刻。《再唱洗衣歌》的“再”,是激活,而非复制;是转化,而非重复。它完成了从集体劳动歌到情感共同体象征的转译,将一首曾经的“红色经典”从历史档案中唤醒,置入当代剧场的时间结构中,使其在新的语境下重新发声。熟悉的旋律不再只是记忆的回声,而成为一种可感、可触、可共鸣的情感结构。但这部剧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它并非单一的爱情叙事,尽管爱情是贯穿其中的情感主线。四幕结构、两代人物、藏汉交融、时空交错——这些元素共同指向一种更宏阔的叙事企图,那就是跨代际、跨民族的“人民史诗性表达”。在这里,“人民”不是抽象的政治话语,不是舞台背景板上的群像剪影,而是具体可感的生命——一个在哨所坚守的军人,一个在舞台与使命间抉择的文艺工作者,一个用识字课本为藏族姑娘打开世界的军医,一个将启蒙化为一生坚守的新时代藏族女性先驱。于是,核心问题便从舞台深处浮现出来:在全球与本土、传统与当代的张力中,新大众文艺如何实现人民主体性的回归?时空结构如何承载人民性?在地化如何生成多元主体?“诸众”如何在艺术中被建构?在我看来,《再唱洗衣歌》通过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将奈格里意义上的“诸众”之独一性转化为共同性,以“空间化”的美学路径,回应了那个古老而常新的命题——“为谁而歌”。当两代人的命运在同一旋律中交汇,当舞台上的歌声与雪山上的低吟彼此呼应,一种属于人民的史诗便不再是书写出来的文本,而是在剧场中生成的在场。
一、时空结构:中西时间哲学的剧场融合与中国空间诗学的当代表达
(一)非线性时间与“共时性”结构
《再唱洗衣歌》的时间,并不沿着线性推进,而是在回望与叠合中缓缓展开。四幕结构并非层层递进,而如高原回声,在不同方向彼此回应。当卓嘎立于后台,凝视那一处空缺的座位,时间便悄然偏移:北京的歌声、雪路的相遇、半个世纪前的离别,在同一情感牵引下交织成形。于是,当代与历史不再是前后相继的两端,而成为“同时在场”的精神结构。卓嘎与张星辰的爱情,并未直接承接祖辈,却在深层经验上互为映照——未竟的情感、以离别成全大义的选择,在两代人的命运中回响。时间在此被压缩为一种“意义场”,不再区分先后,而以情感为轴,将不同年代的生命经验叠置其上。跨时空合唱尤为动人,旋律响起之时,年代的界限被抹平,人物在同一声部中相遇。时间不再流逝,而是显形;历史不再远去,而在当下复现。这种“意象并置”的结构,使歌剧摆脱单线叙事,转入一种多层感知,观众所体验的,不只是故事,而是时间本身的层叠与回声。
(二)西方线性时间的嵌入与张力
然而,这种回旋并非全部。在共时性的深处,一条冷峻的时间线始终存在,推动人物不断向前。张星辰的命运正嵌入其中。边境的召唤不容迟疑,他必须在有限时间中作出抉择——爱情与使命之间,没有停顿的余地。时间在此呈现为不可逆的力量。选择一旦发生,便通向确定的未来,也意味着无法回返。这种时间意识,具有鲜明的现代性特征:强调因果与进程,将人生理解为不断推进的轨道。张星辰的出发,并非回望,而是投身未来。由此剧中形成一种深层张力,即一边是回望传统、依托经验的时间意识,使人始终与历史相连;另一边是面向未来、以行动为核心的时间伦理,要求人在前行中完成自我。爱情与使命的冲突,正诞生于这两种时间观的交汇处。卓嘎的理解,并非放弃,而是在另一时间维度中延续情感;张星辰的远行,也非割裂,而是在未来中守护当下。时间因此呈现为复合存在,既回旋,又推进。
(三)空间诗学:从“场景”到“意义场”
如果说时间在此被重构,那么空间则被赋予内在生命。舞台上的转换,不只是地点更替,更是意义生成。北京,是梦想初生之地,象征现代性与可能性,却带有漂浮的属性;西藏,则成为根脉空间,不仅是地理高原,更是情感与历史的归属。卓嘎的归来,不是退却,而是从可能性回到存在本身。哨所构成极限空间,在风雪与孤独中,一切被简化为最本质的状态——守护与坚守。张星辰在此完成自我,使边缘成为意义的中心。舞台则是综合空间,承载现实与记忆。当两代人物在同一场域相遇,空间成为时间的容器。尤其那片星空,既遥远又亲近,跨越年代,将祖辈与后辈悄然连接。于是空间不再是背景,而成为“意义场”,人物在其中行动,也在其中被理解。观众所感知的,不只是场景转换,而是价值的流动。当时间沉淀为空间,当空间生长为情感,《再唱洗衣歌》遂呈现出一种辽阔而深远的诗性结构。
二、新大众文艺的叙事生成:在地化、多元化与人民性的三重逻辑
(一)在地化:西藏作为文化主体而非背景
《再唱洗衣歌》的根基,并不在于题材的选择,而在于立场的转换。西藏不再作为被观看的“远方”,而成为叙事自身的发生之地,一种具有内在生成力的文化主体。在这里风雪、山川与人的命运彼此交织,构成不可分割的整体。音乐的节奏带着高原的呼吸,语言的音调贴近生活的质地,情感的流动则源于真实而具体的经验。尤为关键的是,《洗衣歌》的再度书写。它从历史中的劳动歌谣出发,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激活,不再只是集体记忆的回声,而成为贯穿全剧的情感纽带。歌声在不同时空中反复响起,连接起祖辈与当代,也连接起个体与共同体。与此同时,以卓玛、卓嘎为代表的藏族女性形象,构成叙事的内在动力。她们既承载传统,又参与当下,使文化不再停留于展示,而在生命实践中持续生长。
(二)多元化:跨民族、跨代际的镜像结构
在这一在地根基之上,作品进一步展开多元结构。藏族与汉族、老一辈与新一代,并未被分割为彼此对立的单元,而在叙事中形成一种内在的镜像关系。卓玛与卓嘎,张启星与张星辰,各自处于不同历史阶段,却在精神维度上彼此呼应。这种关系并非简单拼贴,而是一种深层的价值趋同。家国情怀、责任意识与守护信念,在不同人物身上呈现出相似的内核;爱情的克制与牺牲,则在两代人的命运中形成共振。于是多元不再意味着分散,而成为一种内在的统一结构。不同身份与经验的个体,在同一价值坐标中彼此照亮,构成一种协同存在的整体形态。
(三)人民性回归:从“人物”到“人民形象”的主体转换
在此基础上,作品完成了更为重要的转向,即人民性的回归。人物不再只是叙述的对象,而成为叙事的生成者。卓嘎不只是舞台上的演员,她的选择本身即是文化表达;张星辰不只是执行命令的军人,他的坚守体现着国家与人民之间的深层联系;卓玛与张启星,则以教育与医疗的实践,将个人情感转化为社会行动。这种转变,使“人物”逐渐呈现为“人民形象”。他们并非被拔高的英雄,而是生活中的普通个体,其意义正源于具体而细微的行动:一本识字课本,一段未竟的对话,一曲在哨所低声吟唱的旋律,或是那一个始终空着的座位。正是在这些细节之中,历史不再抽象,而成为可触的存在。因此,《再唱洗衣歌》并未依赖宏大叙事来确立价值,而是通过“小历史”的铺陈,让人民以“活态历史”的方式在场。艺术在此不再只是讲述人民,而是让人民自身发声,在时间与空间的交织中,成为共同体叙事真正的主体。
三、诸众美学:独一性与共同性的辩证统一
(一)“诸众”作为去中心化的协同主体
在《再唱洗衣歌》中,叙事的重心并未集中于某一单一英雄,而是在多重生命轨迹的交汇中展开。这种结构,恰与奈格里“诸众—艺术论”的核心命题相呼应:艺术并非对既定秩序的再现,而是“成为行动的想象力”,是一种由多重主体共同参与的“活劳动”。舞台之上,卓嘎、张星辰、卓玛与张启星并非围绕某一中心旋转,而是在各自的路径中彼此靠近。四个人物分属不同年代、不同身份,却共同构成一种去中心化的协同主体。他们之间不存在绝对的主次关系,每一个人的存在都不可替代,每一段生命经验都携带独特的重量。正是在这种结构中,“人民”不再被抽象为单一整体,而呈现为由无数具体个体构成的复数形态。诸众不是整齐划一的队列,而是一种流动的、开放的存在,他们在差异中共在,在独立中相连。艺术在此不再是对个体的消解,而成为连接个体的场域,使不同的生命经验在同一结构中获得回应。
(二)四位主角的“独一性”分析
如果说“诸众”意味着共同体的生成,那么这种共同体首先建立在个体的独一性之上。正是在每一个不可替代的生命之中,整体才获得真实的形态。卓嘎的转变,是从自我实现走向责任承担的过程。她曾站在更为广阔的舞台之上,也曾面对个人发展的诱惑,但最终选择回到西藏。这一选择,并非简单的取舍,而是一种主体意识的重构——她不再只是艺术的执行者,而成为文化的表达者,使个人声音融入更广阔的共同体之中。张星辰的存在,则体现为一种内在生成的“活劳动”。他的使命并非外在规训的结果,而是在情感与责任的张力中逐渐形成的选择。在与卓嘎“相距三千米”的距离中,他的坚守获得了具体的形态,不是抽象的牺牲,而是日复一日的存在方式。正是在这种持续的行动中,他完成了对自身角色的确认。卓玛与张启星,则构成另一种时间维度中的独一性。他们之间未曾完成的情感,并未停留于遗憾,而是在时间的延展中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启蒙与建设。一本识字课本,一段未曾言尽的情意,使个人情感融入更为广阔的事业之中。离别不再只是缺失,而成为扎根的起点。这四种不同的生命路径,共同构成诸众的基础,即每一个个体都在自身的经验中发声,而共同体正是在这些声音的交汇中逐渐显形。
(三)艺术作为“共同体生产”的机制
《再唱洗衣歌》的意义,不仅在于呈现这些个体,更在于通过艺术形式,使他们之间建立联系,从而生成一种可感的共同体。跨时空的合唱,是这一机制最直观的体现。四位人物在不同年代发声,却在同一旋律中汇聚,形成一种“声音的共同体”。时间在此被折叠,不同生命经验在同一声部中彼此叠加,使个体的声音获得共同的回响。《相距三千米》的对唱,则呈现出另一种维度。空间的距离并未阻断情感,反而使之在回声中更加清晰。两个人在不同地点歌唱,却在同一情感结构中相遇,形成一种“情感的共同体”。而《洗衣歌》的反复出现,则构成意义的流动。从20世纪50年代的军民团结,到当代的爱情与使命,再到哨所中的守护与信念,这一旋律在不同语境中不断被重新编码。它不再只是歌曲,而成为贯穿全剧的价值纽带,使不同时间与空间中的经验得以连接,形成一种“意义的共同体”。所以艺术不再只是表现个体,而成为一种生产机制。它将独立的生命经验转化为彼此关联的结构,使“诸众”不再停留于抽象概念,而成为具体而生动的存在:每一个不可替代的个体,在共同的历史与情感之中彼此照亮,共同构成一种开放而持续生成的生命形态。
四、艺术形式的创新:时空交错中的情感生产
(一)“折叠式叙事”的美学意义
《再唱洗衣歌》最具创造性的形式突破,在于其“折叠式叙事”的建构。回溯、并置与重叠并非简单的结构安排,而是一种对时间本体的重新理解。四幕之间并不构成线性延展,而更像是被反复折叠的织物,每一次展开,都显露出不同层次的纹理。在这样的结构中,时间不再作为单向流动的序列存在,而被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凝视”的空间。观众面对的,不是已经远去的历史,而是被重新召唤到当下的经验。祖辈的情感、当代的抉择,在同一舞台之上交错显现,使时间获得可触的形态。这种“时间的空间化”,改变了叙事的感知方式。历史不再是被讲述的对象,而成为可以进入的场域;记忆不再隐匿于过去,而在当下不断生成。集体经验摆脱抽象性,转化为具象而生动的存在,使观众在观看的同时,也参与到一种共享的情感结构之中。
(二)音乐母题的跨时空传播与意义增殖
如果说叙事结构构成骨架,那么音乐则成为贯穿全剧的血脉。《洗衣歌》作为核心母题,在不同情境中反复出现,却从未停留于原初意义。它在时间的流动中不断被重新书写,逐渐形成多层叠加的象征系统。在20世纪60年代,它指向军民之间的情感纽带,是一种质朴而直接的集体表达;在当代舞台上,它则承载爱情与选择,使个体情感融入更广阔的价值结构;而在哨所之上,当旋律以低声哼唱的方式出现时,它又转化为一种内在的信念,成为守护与坚持的象征。正是在这种反复的转译之中,《洗衣歌》完成了从“背景音乐”到“叙事驱动力”的转变。它不再只是情境的陪衬,而成为推动情节与情感发展的核心力量。同时它也从单一符号扩展为一种“共同体纽带”,连接不同人物、不同时间与不同空间,使整部作品在音乐层面形成内在统一。
(三)舞台空间的象征转译
与时间和音乐的重构相呼应,舞台空间同样经历了深层的转译。空间不再只是承载行动的场所,而成为意义的生成机制。哨所的呈现,超越了具体地点的再现。它位于边疆,却指向国家的边界与安全。在风雪之中,这一空间凝聚为一种象征,使个体的坚守获得宏大的意义维度。舞台本身,则转化为集体记忆的容器。不同年代的事件在此交汇,个人经验在此叠加,使空间成为时间的承载体。观众所面对的,不只是场景的转换,而是一种记忆的展开。而那片贯穿始终的星空,则构成最为诗性的空间意象。它跨越年代,将祖辈与后辈悄然连接,使无法言说的情感获得通道。在星光之下,距离被消解,沉默被倾听,空间成为沟通的媒介。
所以《再唱洗衣歌》在艺术形式上完成了一种整体性的创新——时间被折叠,音乐被增殖,空间被象征化。三者交织,使情感不再停留于个体内部,而在结构之中被不断生产、传递与放大,最终汇聚为一种具有共同体意义的审美经验。
结语
《再唱洗衣歌》的价值,不在于它复述了一段往事,而在于它以剧场的方式,重新打开了“人民”被理解的可能,成就了新大众文艺语境中的民族歌剧新范式。这部剧实现了三重转型:从“叙事艺术”走向“时空结构艺术”,剧场不再只是故事的容器,而成为时间的折叠之所;从“人物中心”转向“人民主体”,舞台上的生命不再是个体的命运独白,而是共同体的呼吸;从“民族题材”升华为“共同体叙事”,藏与汉、祖与孙、舞台与哨所,不再是区隔,而是彼此嵌入的肌理。而在理论层面,它留下了三份值得珍视的遗产。其一,时间哲学的剧场融合——共时性与历时性在舞台上并不彼此否定,而是在张力的两端完成对话。其二,中国空间诗学的当代表达——从“场景”到“意义场”的转化,使空间不再是背景,而是意义本身。其三,“诸众美学”的中国实践路径——独一性向共同性的创造性转化,让“人民”不再是被言说的对象,而成为言说的主体。“再唱”何以可能?因为它激活了传统——《洗衣歌》不再是档案中的旋律,而成为依然可以生长的情感结构;激活了历史——十八军进藏的记忆不再是尘封的文字,而成为可以对话的在场;激活了人民——每一个“卓嘎”与“张星辰”,都在舞台上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时空交错的艺术结构中,人民不再只是被讲述者,而成为历史与情感的共同创造者。当舞台上的歌声与雪山上的低吟彼此呼应,当过去与现在在同一旋律中相遇,艺术便不再是展演,而成为行动——一种将个体连接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行动。这,正是“再唱”的真正意义。
(作者:颜亮 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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