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新编话剧《珠穆朗玛》在拉萨首演,将半个世纪的进藏记忆搬上舞台;2018年,《八廓街北院》把四十载光阴凝缩于拉萨一座多民族聚居的老院子里。两部作品,一纵一横:一部以个体生命的延展映照国家历史的进程,一部以凝固的空间打开社会变迁的剖面。它们都不再讲述神话英雄的降妖伏魔,而是将目光投向现代西藏的建设者与普通人。这种转向,触及一个根本问题:在新时代背景下,西藏话剧如何将宏大的民族历史,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舞台体验?这不仅是艺术形式的问题,更关乎我们如何选择和讲述记忆历史。从《格萨尔王》的说唱艺人到《珠穆朗玛》中的唱诗人,从神山圣湖的礼赞到凡人英雄的加冕,藏族传统文化基因正在经历一场创造性的转化。而这场转化,正是理解当代西藏题材话剧的一把钥匙。我们以《珠穆朗玛》与《八廓街北院》这两部话剧为例,看看它们如何用不同的时空编码,将“西藏故事”织入“中国故事”的宏大叙事。
一、《珠穆朗玛》:线性史诗、记忆之网与历史“提纯”
《珠穆朗玛》采用跨越半个世纪的线性叙事,借助老年蓝雪在病榻上的回忆,巧妙构筑出一张多重时空交织的“记忆之网”,将个人生命历程与国家进藏史有机缝合。全剧始于ICU的仪器声响。老年蓝雪在生死边缘呼喊“送我回西藏”,瞬间触发进藏记忆的闸门。列车行进声与军号声叠化,观众被从病床拽入20世纪50年代风雪交加的行军现场。这一设定充满张力,它用生命的终点,去驱动对精神源头的回溯。
剧中几个关键的记忆节点,被赋予了强烈的象征意义:
“蓝雪流产”:青年蓝雪在海拔4500米雪山行军时流产,鲜血洒在冰雪上。舞台以漫天飞雪中的一束红光聚焦蜷缩的蓝雪,王冰的呼喊“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被风雪吞没。这一场景成为“个体牺牲与拓荒艰辛”的叠加符号——生理创伤被纳入“每一公里雪路都倒下一个士兵”的集体奉献逻辑,身体规训的隐性暴力通过视觉意象直击观众。
“小山东之死”:为挽回民族信任,16岁战士小山东在头人面前高喊“我是战士,自觉执行战场纪律!”后自戕。枪响时舞台骤暗,只留下红光笼罩其倒地的身影,临终诉求“坟头放两个窝头”以卑微俗愿解构神圣牺牲,揭示历史重负对个体生命的碾轧。
“冰河葬魂”:兽医王冰为了抢救牧区物资,顶风冒雪急行,最终坠入冰河。在生命最后一刻,他高喊“海拔即信仰!”——这一呼喊不仅悲壮,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其遗体最终未能寻回,仅由丹增县长在石壁上凿名留念,当地藏族民众则以堆砌玛尼堆的方式默默追悼。这一死亡事件被叙事赋予了“牧区现代化”进程中必要牺牲的意义,个体的生命消逝,由此成为集体成就背后一个沉静而深刻的注脚。
这些记忆节点,将“五星小队”的命运与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西藏自治区成立、改革开放等重大历史时刻紧密缝合。当1985年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庆典的欢歌,与老年蓝雪“战友仅存三人”的画外音并置时,个体消亡与国家、地域发展的互文便形成了怀特式的“浪漫剧”编码的叙事效果,偶然性的悲剧被转化为“解放-建设-奉献-成就”线性史诗中的必然奠基仪式。
然而,强有力的情节编排,必然伴随着对记忆的选择性“固化”。那些不符合主导叙事的经验,被悄然遗忘或边缘化。这构成了历史的“提纯”。剧中一些伦理困境在此被消弭。蓝雪因高流产风险被迫与王冰分离,楚云为女儿手术名额崩溃时斥责“医生挽救生命还有该死的限额”——这些个体与制度的冲突,最终被“老西藏精神”的话语收编,在老年姐妹的酒杯释怨中软化。创伤记忆也因此转化。“他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飘落”,刘光葬身雪崩的惨剧,八年后被转化为卓玛登顶珠峰的宣言:“我有两个心脏,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你的。”个体悲剧成为集体成就的燃料,历史的褶皱在崇高的目标前被熨平。个人主体性在历史转折中不断损毁与重建,创伤记忆也随时代不断变化。
剧中穿插的唱诗人角色,是编导极具匠心的设计。这一角色直接脱胎于藏族史诗《格萨尔王》的口头传承传统,其庄严的仪式感、悠扬的韵律,天然承载着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功能。但唱诗人吟诵的内容发生了根本置换:不再是格萨尔王降妖除魔的神迹,而是歌颂筑路官兵——“金珠玛米是托起太阳的人,温暖的光芒照进高原……”“太阳”既象征着光明、温暖、希望,是共产党、新中国带来的解放与新生,也隐含着一种新的“神圣性”的建构——凡人因其无私的奉献而获得堪比神祇的颂扬。传统史诗中赋予神性英雄的崇高礼赞,被转移到了现代进藏的建设者身上。王冰葬身冰河后,唱诗人高歌:“洁净的雪域谁说苍白?血染的画图流光溢彩。作画的人呀我盼你归来……”传统的神圣礼赞,彻底迁移至凡人英雄。
全剧终场时,唱诗人的终极吟诵完成了“神圣性”迁移的闭环:“你是高原的魂魄,你是雪域的赤子,信仰铸就的高洁,是那圣山的躯体……”“珠穆朗玛,穆朗朗玛——无言的挺立是一部史诗,坚强的臂膀拥抱着天地。珠穆朗玛,珠穆朗玛——那是你永恒的美丽,那是你共同的名字……”。至此,“珠穆朗玛”从地理符号升华为精神图腾——“共同的名字”的表述,将王冰、刘光等个体奉献者与圣山并置,使凡人英雄集体获得传统史诗中神山的永恒性。传统对神性自然的礼赞,被彻底转化为对建设者群体的神圣加冕。
这种对传统形式的创造性挪用,并非简单地抛弃传统,而是将其原有的沟通神人、传递神谕的功能,“发明”为服务于现代国家英雄叙事的扩音器。就如埃里克·霍布斯鲍姆所说的“传统的发明”,传统习俗总是在不断地随着社会变迁而主动或被动地调整,以适应新的社会模式。但当奉献被推至“我必须保持生命的高度”“海拔即信仰”的绝对高度时,“老西藏精神”被高度强化甚至神圣化。这固然凝聚了认同,但同时也压缩了对历史实践本身进行理性反思的空间,将复杂的现代化进程简化为一部由崇高信仰驱动的单向度凯歌。
最终,线性史诗在“五星小队”魂归雪山的象征性团聚中达到高潮:逝去的战友们以永恒的青春形象复现舞台,高呼“雪域高原,我们来了!”这一刻,历史的复杂与个体的沉重,都在强烈的情感共鸣中被彻底“提纯”。
二、《八廓北院》:横截面史诗、空间考古与日常“政治”
与《珠穆朗玛》的纵向时间穿透不同,《八廓街北院》另辟蹊径,将四十载历史纵深压缩进拉萨八廓街一座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大院。作为2018年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献礼话剧,它通过空间的“考古”,让日常生活的器物、场景、互动本身成为承载历史记忆的铭文,开创了一种“横截面史诗”的新范式。
在这个院子里,一口井的变迁,就是一部社会史。法国思想家列斐伏尔曾提出,空间是社会关系的容器,空间生产能力的发展也必然会产生空间化的生产关系以及多元的社会关系。人们如何取水、在哪里聊天、院子怎样布局,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实则暗含着权力、制度与情感的流转——这正是他所说的“空间生产”:社会关系在空间中展开,又被空间所塑造。在《八廓街北院》中,水井的四次变迁便是这一理论的生动注脚。
清代古井阶段,取水是一种仪式。动作缓慢、庄重,甚至带有几分敬畏,那是前现代社会对自然资源的崇拜。这种空间实践严格受制于文化权威所规定的神圣秩序(空间表征),水井因此成为共同体精神凝聚的象征性场域,居民通过井口布局、取水礼节等行为强化文化归属,形成神圣化的表征空间。
进入集体化时期的压水井阶段,技术进步与国家推动的现代化政策成为新的空间表征,取水行为转向实用与共享,井边空间实践的机械化与效率化体现出社会主义生活方式的特点,压水井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空间符号。表征空间则混合了集体协作的温暖与制度规训的痕迹,井边成为邻里交流的公共领域,空间被体验为集体主义与现代性交织的场域。
改革开放后自来水的普及,标志着市场化与个体化逻辑成为新的空间表征。取水行为彻底私密化、家庭化,空间实践转向个体便利导向,传统公共水井的社交功能逐渐消解,表征空间呈现出便利与人际疏离并存的情感结构,空间体验从“共享”转向“私用”,反映出现代化进程中共同体伦理面临的挑战。
至智能水表阶段,数字化与市场理性进一步渗入日常生活,空间实践被精确计量与市场化交易化,智能水表是“智慧城市”“精准治理”的空间表象,技术治理与资本逻辑构成新的空间表征,邻里关系面临重新定义,表征空间则体现出一种在高度理性化背景下人际情感联结形态的新变化,传统互助伦理被经济理性逐步替代,空间体验呈现出“便利与冷漠并存”的情感结构。
从打水方式的细微变动中,可以窥见宏观历史在微观生活中的具体展演。水井的每一次变迁,都是国家政策、技术理性或市场逻辑介入日常的结果。它映射出社会关系的深层变革:从传统神圣秩序,到集体化现代性,再到市场化与数字化时代,生动演绎了列斐伏尔“空间是社会产物”的核心命题。一口井,就这样成了西藏社会四十年变迁的空间缩影。
大院坐落于清代驻藏大臣衙门遗址之上。这一独特的历史空间基底,让它的每一次功能转换都意味深长。法国思想家福柯曾提出“异托邦”概念,指那些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却又能映照甚至颠覆主流秩序的特殊空间——它们如同社会的镜像,既真实存在,又携带着异质的秩序与时间。八廓街北院,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异托邦。
清代驻藏大臣衙门时期,这里是清廷在西藏行使治理权的重要枢纽。高墙森严、仪门重重、厅堂等级分明——建筑本身就是权力秩序的物化呈现。藏族民众仰望它时,感受到的是威严、是压迫,也是中央权威的存在。此时的大院,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典型的政治性异托邦,它凭借空间的隔离性与运作的仪式性,强化了清帝国对边疆统治的合法性。
随着历史演进,衙门变成了多民族杂居的大院。藏、汉、回等民族的居民在同一空间里共同生活、交往、协作。共用水井、节庆聚会、少年嬉戏,这些日常互动不再是规训性的,而是生成性的,在实际生活中悄然生产着民族交融与社会团结。大院从一个权力空间,变成了一个生活空间,此时的它,成为一种生活化的异托邦,它与外部世界相连,却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邻里伦理和共同体情感。
进入新时代,大院的一部分空间被改造为纪念馆。清代衙门、多民族大院、当代纪念馆——三重时空并置于同一场所,构成一个承载复合历史意涵的“记忆之场”。正如福柯所描述的“时间异质性”,这类空间往往脱离日常线性时间逻辑,封存不同时代的时间切片,将它们并置在同一空间形态中。观众在这里参观、学习、纪念,与历史进行着仪式化的互动。此时的大院,成为一个记忆的异托邦。
大院将这些日常叙事片段编织成一张意义之网:藏汉邻居共助经商失败的巴松,师生同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其美从农奴成长为街道主任,普珠扎在唐卡传承中治愈创伤。这些场景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如何在日常互动中自然生成,也展现了特定空间中的情感凝结。大院由此超越物理场所,演化为充满生命经验的“微型西藏”。然而,这一空间重构并非价值中立。它将断裂的历史压缩于静态框架内,使权力更迭被简化为“和谐进化”的线性叙事;同时用“人情味”将阶级、性别、民族等政治议题转化为道德问题,回避了对制度性不公的批判。这种遮蔽正是“异托邦”的双重性:既映照现实,又扭曲现实;既强化认同,又压抑异质声音。大院在展现共同体温情的同时,也凝固了那些被主流叙事遮蔽的历史创伤与权力暗流。
三、殊途同归:认同建构与批判性超越
如果说前两部分是分别走进两部剧的内部世界,那么现在我们把两部剧放在一起,看看它们的共同指向。《珠穆朗玛》以“线性史诗”展开叙事,而《八廓街北院》则采用“横截面史诗”的表现方式,尽管两者路径迥异,却在时空编码策略上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它们都将“西藏故事”织入“中国故事”的宏大叙事,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强烈的情感凝聚力。然而,当历史被编织成故事,必然伴随着对事件的选择、强化与意义赋予。这种叙事建构在成就认同的同时,也内含着值得审视的张力。
剧中往往以情感升华替代制度批判。小山东自戕背后,本可追问严苛军纪、紧张民族关系乃至头人压迫的复杂动因,却在“自觉执行战场纪律”的悲壮宣言中被遮蔽,牺牲迅速纳入“挽回民族信任”的崇高逻辑。王冰在改革开放初期因私售羊肉被认定为“投机倒把”,本触及政策与个体生存的张力,却在牧民集体高呼“我们才是受益者”中被收编为“改革先锋”叙事。个体面临的制度困境,化解于群体认同之中。
记忆的筛选更为微妙。老年蓝雪的回忆视角严格过滤了与“公共奉献”主线无关的私人创伤——婚姻因高原工作聚少离多,母子因地理隔绝情感疏离,这些巨大缺憾均被排除在记忆之网外。面对儿子王冲“你们把一切都留给了雪域高原,献了青春献了子孙,真的不后悔吗”的尖锐诘问,王冰与蓝雪以“我不后悔,我自豪,我们的一生迅如闪电,西藏的变化跨越千年,孩子,还有比这更精彩的人生吗?”“稳定、生态、发展、强边,一辈子与藏族同胞相濡以沫、共同奋斗、见证过无数个春暖花开,我们值了”的宏大回应一笔带过,鲜明体现了多米尼克·拉卡普拉所指出的创伤叙事中典型的“升华”策略,它将沉重的家庭代价与情感伤痕直接纳入宏大历史合理性的框架,将难以承受的个体丧失和代际牺牲的痛苦,“升华”为一种崇高的价值选择和不容置疑的生命意义。它本质上是一种回避机制,回避了对创伤本身的“直面”与彻底的“哀悼”。它消解了王冲质问所揭示的复杂伦理困境和具体情感代价,个体的痛苦质问最终被集体成就的光辉逻辑所消音和覆盖。
最终,线性史诗在“五星小队”魂归雪山的象征性团聚中达到高潮:逝去的战友们以永恒的青春形象复现舞台,高呼“雪域高原,我们来了!”这一刻,历史的复杂性、个体命运的沉重、制度性的张力,都在强烈的情感共鸣中被彻底“提纯”,升华为一曲单向度的、不容置疑的精神凯歌。
《八廓街北院》将宏大历史沉降于邻里互助的日常肌理,展现了共同体如何在情感交融中“自然”生成。但这种将认同根基诉诸“人情味”的策略,也暗含着将复杂政治议题“去政治化”为伦理问题的倾向,这个被塑造成“和谐共同体”象征的大院,在其温情脉脉的叙事背后,其实存在着一种“双重遮蔽”的深层机制。
第一重遮蔽:用伦理温情软化了历史创伤。
剧中核心人物其美是“铁匠之子”。在旧西藏,铁匠阶层长期处于社会底层,遭受严重歧视与污名化。这种历史伤痕内化为其内心深处的自卑与对尊严的渴望。当他因恐惧历史烙印、焦虑难以融入新社会而抛弃亲生儿子普珠扎时,这个行为尖锐地揭示出:制度可以在短期内更迭,但沉淀于集体无意识中的文化痼疾,仍在持续发挥着影响。然而编剧如何处理这个“弃子”事件?通过其美妻子次卓玛的无私接纳,她对丈夫的私生子包容,甚至主动推动父子相认。原本根植于历史创伤与个体怯懦的伦理悲剧,被巧妙地转译为“大爱无疆”“民族团结高于血缘”的温情救赎叙事。这一处理固然强化了民族团结的主题,却也消解了对等级压迫、身份污名等历史创伤之结构性根源的批判反思。精神创伤本来自阶级压迫的历史遗留,却在“人情味”的浓郁渲染中被覆盖。历史的粗砺褶皱,被“大团圆”式的情感慰藉所平滑化。正如多米尼克·拉卡普拉所指出的,“无力的创伤受害者只可能像无助的婴儿那样复现或不由自主地重复所体验到的情感反应”,因此,在面对历史创伤时,叙事往往倾向于采用“升华”或“救赎性”策略,将难以承受的痛苦转化为某种可接受,甚至具有积极意义的形态,从而避免对创伤本身的直接直面与彻底“哀悼”,其结果,是创伤背后结构性的、社会性的成因被个体化的伦理选择所遮蔽。
第二重遮蔽:女性角色成为维系和谐的代价。
剧中的女性,表面上是大院情感的维系者、“和谐”的象征,实则成为传统性别秩序在新语境下的载体与牺牲品。葡萄奶奶常以“一切都是命”自解。她被塑造成传统西藏美德的代表——隐忍、静默、虔心向善。但她曾因偷学唐卡而被逐出寺院、被迫还俗的经历,实则揭示出旧有宗教体制对女性求知欲望的系统性压制。剧作将她的认命诠释为“与世无争”,却回避了对剥夺女性主体性这一深层机制的批判。她的认命,成了维持大院表面和谐的“情感稳定器”。次卓玛因不孕而被设定的命运,则更加直白地将她的价值捆绑于母职功能之上。她对丈夫私生子普珠扎的无私接纳与全心抚养,表面颂扬“大爱”,深层逻辑却是通过女性的自我牺牲,来实现父系血脉的延续与家庭破裂后的缝合。这些女性角色,她们的身体与情感,沦为建构“共同体”宏大叙事的代价。而她们特有的创伤体验和反抗可能性,被主流叙事持续边缘化。
这便是《八廓街北院》的复杂性所在:它在展现共同体温情的同时,也凝固了那些被主流叙事所遮蔽的历史创伤与权力暗流。那种“大院情感结构”的和谐表象下,恰恰沉淀着那些未能充分“溶解”的、仍在“流动”的历史暗流。而理解这重遮蔽本身,也成为理解该剧所反映的时代及其内在张力的一个关键面向。
结语
《珠穆朗玛》与《八廓街北院》,一纵一横,殊途同归。它们以不同的时空叙事将“西藏故事”织入“中国故事”的宏大框架,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强烈的情感凝聚力。然而,任何历史叙事都是一种视角性建构:前者在线性史诗的崇高风格中,对历史复杂性进行了某种“提纯”,个体悲剧的制度成因与私人创伤被集体成就叙事所覆盖;后者在温馨的“大院情感结构”中,以伦理温情软化了阶级伤痕,以女性牺牲维系了和谐表象,将深层政治议题“去政治化”,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观众对结构性权力关系的批判意识。此种批判性审视并非否定作品的艺术价值,正是因为它们足够优秀、足够有影响力,我们才需要保持这种警觉。话剧既是历史的镜子,也是历史的编织者,而我们的真正目的在于揭示话剧时空编码的内在悖论——它在赋予历史意义的同时,也可能简化其多义本质。因此,只有在艺术升华与历史真实之间保持张力,在宏大叙事与细微经验之间建立对话,在认同建构中不放弃批判性反思,“新民族史诗”才能真正获得持久的艺术生命,成为熔铸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刻标志。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对这片土地上每一段历史褶皱的真诚尊重与深入解读——这正是深度叙事得以生长的根本所在。
(原文《历史记忆的戏剧编码:西藏话剧的时空叙事研究——以〈珠穆朗玛〉和〈八廓街北院〉为例》刊发于《剧作家》期刊2026年第1期。)
作者:武欣怡 西藏大学文学院文艺学在读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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