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在现场·藏晚评谈】 | 从壁画中走来，向千年归去：《天边阿里》中的文化记忆与审美重构

2026年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由阿里地区艺术团、札达县艺术团共同呈现的创意节目《天边阿里》，以其独特的艺术构想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为观众奉献了一场穿越千年的视觉盛宴。当千年壁画缓缓舒展，画中人物从斑驳色彩中走出，在现实世界里踏歌而舞，最终又归返壁画之中——这一充满诗意的艺术构思，不仅展现了西藏非遗的迷人魅力，更在当代媒介语境下，实现了对传统文化记忆的创造性激活与审美重构。

一、壁画与舞台：时空交错的审美意象

《天边阿里》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其对“壁画”这一意象的创造性运用。阿里地区拥有丰富的壁画遗产，古格王朝遗址、托林寺等处的壁画见证了西藏西部曾经灿烂的文明。节目以“千年壁画缓缓舒展”开场，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艺术选择——壁画不仅是静止的图像，更是凝固的时间、沉积的记忆。

当“画中人物从斑驳色彩中走来”，舞台瞬间成为时空交错的场域。这一艺术处理打破了壁画与舞台、古代与当代、艺术与生活之间的边界，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间离效果”。观众既被带入壁画所代表的历史时空，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2026年的春晚现场。这种双重状态的营造，使得《天边阿里》超越了单纯的歌舞表演，成为一场关于文化记忆的仪式性呈现。

尤为精妙的是节目的收尾处理——“结尾之终又归返壁画之中”。舞者们完成了人间的踏歌，最终回归那斑驳的壁画世界。这一闭环结构暗示了文化遗产的当下意义：它们不是被我们永久占有的对象，而是我们暂时请出的神灵；我们有幸目睹它们的风采，但更应懂得敬畏与归还。这种处理既体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也暗含了对文化传承本质的深刻理解——传承不是将古人拉入现代，而是让现代人得以一窥古人的世界，并在窥见之后，将那份感动化为自身前行的力量。

二、宣舞宣鼓：非遗活态传承的当代呈现

节目中呈现的“宣舞”与“宣鼓”，是阿里地区独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宣舞作为阿里传统舞蹈，历史悠久，风格独特，其动作刚柔相济，既有高原民族的雄健豪迈，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婀娜。宣鼓则以其独特的节奏和韵律，成为阿里民间艺术的重要标志。

在《天边阿里》中，宣舞与宣鼓不再是被博物馆化的“遗产”，而是被赋予了当代生命力的“活态”艺术。舞者们从壁画中走出，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古代的舞姿，更是阿里人民千百年来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英雄的崇拜。这种“从壁画中来”的呈现方式，巧妙地化解了传统文化与当代审美之间的张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只是暂时被时间的尘埃遮蔽；当舞者们拂去尘埃，古老的艺术依然能够打动当代人的心灵。

西藏广播电视台对节目的定位正是“传统与创新，碰撞出惊艳火花”。这种碰撞不是简单的“传统元素＋现代包装”，而是深入到艺术思维层面的融合创新。宣舞宣鼓的节奏与当代舞台的灯光音响、电视传播的镜头语言形成对话，使得非遗在保持本真性的同时，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力和感染力。

三、格萨尔王骑影：史诗精神的肉身铭刻

节目中对格萨尔王传说的呈现尤为值得关注。“格萨尔王骑影”这一段落脱胎于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的叙事性，舞者们模仿武士，演绎史诗中凯旋后庆祝的情景，舞风雄健豪迈。

《格萨尔王传》作为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是藏族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也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瑰宝。在《天边阿里》中，武士的身影与马匹的嘶鸣交错，含蓄而有力。格萨尔王的形象不是通过讲述史诗故事来呈现，而是舞者们对故事进行现代式的舞台演绎。这样的呈现，既尊重了史诗的神圣性，又契合了当代舞台艺术的审美规律。

在辽阔戈壁之中，舞者们模仿着传说中的武士们，这种模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对英雄气质的肉身铭刻。当舞者们的身体随着宣鼓的节奏律动，当他们模仿武士的雄健身姿，格萨尔王的精神便不再是书本中的文字、口头传唱的故事，而是通过当代人的身体得以重新激活。这种“肉身化”的传承方式，或许比任何文字记录都更能抵达文化的本真——文化从来不是抽象的观念，而是活在人们身体记忆中的呼吸与律动。

四、文化记忆的仪式性重构与当代意义

《天边阿里》的成功，不仅在于其艺术表现的精湛，更在于其对文化记忆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重构。德国学者阿斯曼曾区分“交往记忆”与“文化记忆”：前者存在于日常交往中，限于三代人之内；后者则借助符号系统、仪式庆典，将记忆延伸到遥远的历史深处。《天边阿里》正是这样一种“文化记忆”的仪式性实践——通过春晚这一当代最重要的媒介仪式，将阿里的千年壁画、宣舞宣鼓、格萨尔史诗，转化为全体观众共同参与的文化记忆。

在全球化加速、文化同质化趋势加剧的今天，《天边阿里》的意义尤为深远。它向世人宣告：西藏的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不是旅游手册上的景点介绍，而是依然活在当代人身体和心灵中的精神血脉。正如藏晚中其他节目所展现的：歌伴舞《非遗之梦》用醇厚的歌声将传统文化娓娓道来；舞蹈服装秀《盛装》用华服告诉世界“高原的文化自信，美得如此从容”；《天边阿里》同样在传递着这份自信。我们的文化可以从壁画中走来，与当代对话，也可以带着当代的感动，回归那千年的壁画。这一来一往之间，文化得以生生不息。